美麗的隱密代價：揭露花卉農場的毒害世界
花束用玻璃紙包裹著，花瓣完美無瑕，還帶著晶瑩的露珠。玫瑰綻放出艷麗的紅色，康乃馨潔白如雪。我們把它們插在花瓶裡，拍下照片上傳到Instagram，當作愛的信物送出去。然而，我們看不到的是培育它們的雙手──那雙手或許沾染的不只是泥土。
在厄瓜多、肯亞、衣索比亞、哥倫比亞以及其他地區，數百萬工人辛勤照顧著擺滿超市和花店的鮮花。然而，在這美麗背後卻隱藏著令人不安的現實：花卉農場已成為世界上化學品使用最密集的農業場所之一，工人們暴露在各種殺蟲劑、殺菌劑和除草劑的混合物中，這些物質會對人體健康造成嚴重危害。
危險溫室
走進厄瓜多安地斯山脈或肯亞肥沃高地的商業花卉溫室，你會發現這是一個為打造完美花卉環境而精心設計的場所。溫度控制、濕度調節，每個變數都經過精確校準，只為培育出能夠經受住5000英里長途跋涉，並始終保持雜誌封面般鮮豔如新的花朵。而這一切的實現，離不開一系列化學藥劑的運用。
「花卉不是糧食作物，所以受到的監管要少得多，」公共衛生研究員瑪麗亞·費爾南達·索利茲博士解釋說，她研究厄瓜多爾花卉種植者已有十餘年。 “種植者可以使用蔬菜禁用的殺蟲劑。而且他們使用頻率很高——有時一周多次噴灑。”
數據證實了這一點。厄瓜多花卉種植區的研究記錄顯示，工人接觸過超過127種不同的農藥產品。其中許多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高風險農藥，例如會損害神經系統的有機磷酸酯類、與生殖損害相關的氨基甲酸酯類以及被懷疑致癌的殺菌劑。
在基多郊外一家玫瑰農場工作了12年的羅莎·莫雷諾回憶起當時的日常：“他們會讓我們離開溫室去噴灑農藥，但30分鐘後，也許一個小時後，我們又得回去。一切都還濕漉漉的。你能聞到那股味道，嘴裡也嚐到那股味道。但花兒需要照料，如果你抱怨就會有十個人的工作。”
保護失效時
國際勞工標準要求在農藥使用頻繁的環境中必須穿戴防護裝備，例如呼吸器、手套、護目鏡和防護衣。但實際上，這些標準執行力道參差不齊，而且防護裝備往往不足。
2019 年一項針對肯亞花卉農場（這些農場向歐洲超市供貨）的調查發現，雖然大多數農場都提供了一些防護裝備，但工人們反映口罩不合身，手套有破洞，護目鏡起霧嚴重，幾乎看不清東西。他們面臨的選擇是：要麼蒙著眼睛工作，要麼暴露在外工作。
「他們寄給我們的防護服薄得像紙一樣，」簡·萬吉庫說道，她曾在肯亞花卉種植中心奈瓦沙湖附近的一家農場工作。 「在溫室裡，天氣很熱，20分鐘就汗流浹背了。如果你在噴灑農藥，或者在別人噴灑農藥的地方工作，那些化學物質會直接滲過去。”
溫度使問題更加複雜。溫室內的溫度經常超過攝氏35度（95華氏度）。即使穿著全套防護裝備，工人也面臨中暑或熱衰竭的風險。許多人為了在高溫下生存，選擇穿著較輕的防護服，從而讓自己暴露在化學物質中。
健康損失
數十年來，醫學證據一直在累積。花卉農場的工人呼吸系統疾病、皮膚病、頭痛和眩暈的發生率較高。更長期的研究則揭示了更嚴重的健康隱患。
哥倫比亞花卉產業的研究表明，女性從業人員的流產率和出生缺陷率較高。一項針對厄瓜多爾花卉從業人員的研究發現，某些癌症（尤其是白血病）的發生率增加。在埃塞俄比亞蓬勃發展的花卉產業中，也報告了與長期接觸農藥相關的神經系統疾病。
在肯亞裂谷地區經營一家為農業工人服務的診所的詹姆斯·基里圖醫生注意到了這些現象。 「我們接診的花卉農場工人都有急性中毒的症狀——噁心、嘔吐、意識混亂、呼吸困難。我們給他們治療後，他們就回去上班了。但我更擔心的是那些我們難以衡量的慢性影響。比如對神經系統、生殖健康和遺傳物質的累積性損害。”
世界衛生組織估計，全球每年有3.85億人受到農藥中毒的影響，其中農業工人受到的影響尤其嚴重。花卉農場的工人由於長期暴露於高強度的化學品環境中，受到的影響更為顯著。
曝光的經濟學
為什麼工人會接受這樣的條件？答案在於基本的經濟學原理和有限的選擇。
在厄瓜多爾，花卉種植業直接僱用了約11萬人。在肯亞，如果將間接就業也計算在內，這數字接近50萬人。在失業率高、就業機會匱乏的農村地區，這些往往是收入最高的工作。
“我女兒需要交學費，我母親需要藥，”在哥倫比亞花卉農場工作了八年的卡門·索托解釋說，“我知道那些化學物質讓我生病——頭痛、皮疹、呼吸困難。但我也知道我的家人需要吃飯。”
權力失衡十分明顯。許多農場採合約制，工人可以隨意僱用和解僱，通知期極短。如果提出健康問題，就可能被解僱。雖然在大多數國家組織工會是合法的，但卻面臨許多阻礙，包括恐嚇和列入黑名單。
全球供應鏈問題
這些鮮花並不局限於本地。國際鮮花貿易是一個價值85億美元的產業。荷蘭是全球貿易中心，但種植地卻在其他地方——厄瓜多、肯亞、哥倫比亞和衣索比亞是主要的生產國，此外還有印度、中國和其他一些國家。
歐洲超市出售肯亞玫瑰，而美國情人節花束則來自哥倫比亞和厄瓜多爾的農場。生產和消費之間的距離掩蓋了背後的人力成本。
一些認證體系已經出現。公平貿易認證、雨林聯盟認證以及像Florverde這樣的行業特定項目都承諾改善養殖條件。認證農場的獨立審核顯示，情況有所改善：訓練水準更高，防護設備更完善，危險化學品的使用量減少。
但認證僅涵蓋全球花卉生產的一小部分——據估計，全球只有不到15%的花卉農場符合有效的第三方標準。即使是獲得認證的農場也面臨挑戰。 2021年的一項調查發現，一些獲得公平貿易認證的肯亞農場在公開檢查期間符合標準，但在兩次審核之間卻恢復了更差的做法。
女性健康維度
全球花卉農場工人中約有65%至70%是女性，因此這主要是女性職業健康問題。花卉生產中使用的化學物質包括已知的內分泌幹擾物—這些物質會幹擾荷爾蒙系統。
研究已證實，女性花卉從業人員會出現月經不調、流產率升高、生育能力受損等問題。某些殺蟲劑能夠穿過胎盤屏障，可能影響胎兒發育。
「我們發現一些二、三十歲的女性，她們在花店工作了五、六年，卻難以懷孕，」肯亞婦產科醫生露絲·姆巴亞博士說。 “當你了解她們的職業史和接觸史後，就會發現這令人擔憂。但要在個案中證明因果關係幾乎是不可能的。”
這個問題也延伸到了母乳哺育領域。有些農藥會在母乳中積累，可能會使嬰兒接觸到這些農藥。然而，女性往往別無選擇，只能在懷孕或哺乳期間繼續在花卉農場工作——產假有限或沒有工資，而家庭經濟需要她們的收入。
環境溢出
這些化學物質並不會一直留在溫室裡。來自花卉農場的徑流污染了肯亞奈瓦沙湖地區的水源，影響了依賴該湖獲取飲用水和漁業資源的社區。厄瓜多爾花卉種植區附近也記錄了類似的污染情況。
工人會將農藥殘留物帶回家中，沾染在衣物和皮膚上，可能使家人暴露於農藥之中。在農場附近玩耍的兒童也可能接觸到農藥漂移。這種職業危害最終演變成一個社區健康問題。
變革之聲
並非所有人都認為這種現狀不可避免。儘管面臨重重阻礙，工人組織已經在主要的花產區湧現。
在厄瓜多爾，花卉工人協調員一直致力於推動更嚴格的監管和更有效的執法。在肯亞，肯亞種植園和農業工人聯盟則為改善工人的工作條件而奮鬥。這些努力取得了一些成效：禁用化學品清單有所擴大，一些農場改進了防護設備，工人的環保意識也有所提高。
國際壓力也發揮了作用。歐洲零售商響應倡導運動，要求供應商改善生產規範。當英國超市威脅要因勞工違規行為而終止與供應商的合作時，一些肯亞農場改善了工作條件。
「買家的力量是真實存在的，」國際勞工權利論壇的薩拉·科巴薩指出。 “當大型零售商表示不會從勞工待遇差的農場採購，並且真正落實檢查和處罰措施時，農場就會做出改變。問題在於執法力度不一致，以及許多買家仍然將價格置於工人福利之上。”
變化會是什麼樣子
一些農場證明，更安全的耕作方式是可行的。綜合蟲害管理——採用生物防治、輪作以及僅在必要時進行有針對性的化學防治——可以顯著減少農藥的使用。荷蘭和哥倫比亞的一些農場率先採用了這些方法。
更好的通風條件、經過訓練能夠正確使用的合適防護設備、健康監測計劃以及更安全的化學品替代品，這些條件都已具備。問題在於經濟意願。
「轉向低化學品生產需要前期投入資金，」農業經濟學家彼得·馬盧基博士解釋。 「你需要新的設備、培訓，可能還需要不同的種植技術。中小農場的利潤通常很低。他們需要更高的鮮花售價或補貼才能完成轉型。”
消費者聯繫
這就引出了我們這些買花人的問題。絕大多數消費者根本不知道他們買的玫瑰產自哪裡，也不知道它們的生長環境。鮮花貿易仍然極度不透明。
與食品不同，美國銷售的鮮花無需標註原產國。歐洲的規定稍好一些，但仍然存在相當大的模糊性。即使是價格較高的認證鮮花，其市佔率也微乎其微。
「我覺得如果人們知道的話，他們會很在意的，」在倫敦經營一家公平貿易鮮花公司的瑞秋·安布羅斯說。 「人們越來越想知道他們喝的咖啡是否符合道德標準，他們吃的巧克力是否是由童工生產的。但鮮花仍然是一個盲點——我們把它們看作是美麗和愛的純粹象徵，而不是對勞動力和環境造成影響的農產品。”
前進之路
解決花卉農場健康危機需要多層次的行動。首先，生產國需要加強監管和執法力度；其次，制定切實有效的國際勞工標準；第三，零售商需要承諾以透明的供應鏈為支撐，確保符合道德規範的採購；第四，消費者需要提高意識，並願意支付合理的價格。
從根本上講，這需要我們認識到，種植花卉的人們理應享有與其他行業工人一樣的健康和安全保障。美麗不應以犧牲人類健康為代價。
五年前，羅莎·莫雷諾因健康問題住院，之後便離開了花卉種植業。她現在在一家餐廳工作，收入雖然減少了，但生活卻輕鬆多了。 “我仍然會覺得花很美，”她說，“但我同時也會想起它們的成本。不是標籤上的價格，而是它們的真實價格。我很好奇，買花的人是否了解這一點。”
下次收到鮮花或購買花束時，不妨花點時間，不僅欣賞花朵本身，也欣賞培育它們的雙手。然後問問自己：為了確保這些雙手健康，我們願意付出多少？答案或許會改變我們對美的真正代價的看法。
對於有興趣支持符合道德規範的花卉生產的讀者：請尋找公平貿易或雨林聯盟認證，詢問零售商的採購做法，在花卉當季時考慮購買本地種植的花卉，或支持致力於透明、對工人友好的供應鏈的公司。
